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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养媳 姐弟情——里下河民歌《拔根芦柴花》的乡土背景  

2009-11-10 15:36:11|  分类: 中国文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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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养媳 姐弟情——里下河民歌《拔根芦柴花》的乡土背景

《拔根芦柴花》是江苏的一首脍炙人口的民歌,一般都说这是江都民歌,其实这样说并不确切,“江都说”是因为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江苏省音协的一批专家是在江都邵伯采集并记谱记词的。其实,江都邵伯只是这首歌流传的一个点,广义上说,扬州辖区内的高邮、江都都是这首民歌的流唱地区,但这首歌从方言上来说,并不属扬州民歌,因为这首歌是用里下河一带的方言唱的,里下河方言的典型是高邮话,邵伯就在高邮边上。当然,现在也没有必要确定《拔根芦柴花》是江都民歌还是高邮民歌了,统称“里下河民歌”比较适宜。

之所以要说《拔根芦柴花》是里下河民歌,是因为欣赏这首名曲的前提是必须了解这首民歌所流传地区的民风民俗。“小小的郎儿来……”,这句词反复在歌里出现,“牵姐哪个看呀……”,这是第一段中的词。“小小的郎儿”是什么意思?“牵姐哪个看”中干嘛要“牵着”姐姐去看?只有了解了五十多年前里下河一带的风土人情,才能有所理解。

里下河一带泛指今天苏北的高邮、江都、兴化一带,这里,以大运河为纽带,以高邮湖为中心,河网密布,芦柴成片,土地肥沃,盛产水稻和小麦,是真正的鱼米之乡。但是,解放前,这里由于交通闭塞,常发水患,老百姓的生活却很困苦。笔者上世纪六十年代在高邮县红旗小学(城北小学)上学时就有体会,即便是到“文革”开始的1966年,我家住的红旗路355号,还没有用上电灯,这还是城中心,农村更不可想象。小时候由高邮县城去菱塘,先乘渡船过运河,再换小木船过湖,木船被风浪推着,一直歪着行驶,想想都后怕。农村里舂米粉,还是用石舂……据已故的高邮文化馆馆员李贯之先生说,解放前,里下河一带,由于穷,流行娶“童养媳”,这是《拔根芦柴花》的大背景。李贯之先生当时是馆里的四个老学究之一,解放前在高邮湖西面的菱塘创办过菱塘小学,解放后在高邮文化馆一直从事民俗研究,他称,《拔根芦柴花》讲的就是童养媳的故事。

所谓“童养媳”,是指生男孩的一方,当小男孩长到十二、三岁时,就给他娶个媳妇,媳妇要有十五、六岁,这样做的目的,是提前找了个“保姆”照看男孩,男孩一发育就“早生贵子”,并且提早娶个媳妇,家里就多了半个劳力,帮着做家务或农活。这样一来,夫妻感情,一开始竟是从“姐弟情”培养起来的。“姐姐”一边要带着“小小的郎儿”生活,一边还要教会他一些基本的农家常识。而当“姐姐”情窦初开时,还要启发“小小的郎儿”要多注意“姐姐”的如花之美。《拔根芦柴花》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在开满芦柴花的河边田间嘹亮地唱响。

“叫啊我这么里呀来,我啊就里来了,拔根那芦柴花花……”——夫君叫我来,我就来了啊,我拔一根河边的芦柴花,给我的夫君家拿着当玩具玩儿,夫君还小啊——什么时候才懂事呢。

“清香那个玫瑰玉兰花儿开,蝴蝶那个恋花啊牵姐哪个看呀,鸳鸯那个戏水要郎猜!小小的郎儿来,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了咿呀嗐……”——在这春暖花开的田野,你牵着姐姐的手看啊,你看蝴蝶围着花在转呢,你看鸳鸯在河里戏水呢,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夫君你不小了——你该懂得男女之事了。

“金黄麦那个割下来,秧啊就来栽了,拔根那芦柴花花……”——夫君啊,六月天,大热天,割了麦,就栽秧,农时啊,你莫忘。“金黄麦那个割下来,秧啊就来栽了”这是民歌中常见的比兴手法,衬托环境,烘托气氛。

“洗着那个衣裳快把桑来采,洗衣那个哪怕啊黄昏那个后呀,采桑那个哪怕露水湿青苔……”——这其实是《拔根芦柴花》中最有风情的一段。但现今的书中这第一句是“洗好那个衣裳快把桑来采”,这不对的,既然衣服已经洗好了,后面干嘛还要说“洗衣那个哪怕啊黄昏那个后呀”?“洗好”、“洗着”一字之差,说明早先的民歌采集者也有疏漏之处。童养媳是要干活的,一大早,她就要洗一家人的衣裳。但今天不一样了,她洗着洗着,就丢了衣裳,喊着、拉着夫君去村外采桑叶去了。采桑叶是假,想跟夫君到野外去“野一下”是真。他们要走的时候,婆婆肯定露出了不快之色,媳妇这才边走边说,“洗衣裳啊,哪怕黄昏后洗也行呀”,这是“回嘴”,说明媳妇开始不听话了。到了村外的桑树下,她要夫君采摘桑叶时要勇敢些,不要怕桑树下的青苔会打滑,其实是在说,夫君啊,你长大啦,你要对我“胆大”一些啊……

“泼辣鱼那个飞呀跳,网啊就来抬了,拔根那芦柴花花……”——这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动态的农家网鱼图。里下河一带打鱼,习惯用四角撑网,撑网有大有小,看在多宽的河上网鱼。撑网是正方形的,用长竹杆扎成,网鱼的农民站在河边,拉一根绳子,利用杠杆原理将网从河里浮起,撑网快露出水面时,被网着的鱼就开始乱跳,鱼开始又飞又跳时,网就抬出水面了。这一段词,也是民歌中常见的比兴手法。接下来唱道:“姐郎那个编筐来呀来比快,姐胜那个郎呀秧歌那个唱呀,郎啊那个胜姐亲桃腮……”,现今的书中这第一句是“姐郎那个劳动来呀来比赛”,这是当初下乡采风的人的牵强附会。民歌中怎么会出现“我们来进行劳动比赛”这种词?乡下人会说“你快去挑水去”、“你快去浇粪去”,不会说“你快去劳动去”,“劳动比赛”一说显然是硬要把民歌往“社会主义劳动竞赛”上靠。现今的书中“姐胜那个郎呀山歌那个唱呀”也不对,《拔根芦柴花》是里下河民歌,里下河一带根本就没有山,没有山哪来的山歌?按李贯之先生的说法,《拔根芦柴花》是农村人插秧时唱的歌,属于田间秧歌,这秧歌不是北方的秧歌,北方的秧歌是跳的,里下河一带的秧歌是唱的。不是“姐郎那个劳动来呀来比赛”,而是“姐郎那个编筐来呀来比快”,编筐,是指用芦柴杆编筐子,用于装杂物,里下河一带,到处是芦柴,芦柴杆除了编筐外,还有就是编芦席,剩下的就当柴火了。这最后几句是全歌的高潮,姐姐说,我们来编筐呀看谁编得快,要是我胜了呢,我就唱首秧歌给你听,要是你胜了呢,你就亲我一下子……民歌的精彩就在这里,童养媳虽是陋俗,但并不妨碍真正的爱情在“姐弟情”中迸发。

了解了几十年前里下河一带的风土民情,我们再把这首歌连起来唱,一定会更有田间韵味了:

叫啊我这么里呀来,我啊就里来了,

拔根那芦柴花花,清香那个玫瑰玉兰花儿开,

蝴蝶那个恋花啊牵姐哪个看呀,鸳鸯那个戏水要郎猜!

小小的郎儿来,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了咿呀嗐……

金黄麦那个割下来,秧啊就来栽了,

拔根那芦柴花花,洗着那个衣裳快把桑来采,

洗衣那个哪怕啊黄昏那个后呀,采桑那个哪怕露水湿青苔!

小小的郎儿来,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了咿呀嗐……

泼辣鱼那个飞呀跳,网啊就来抬了,

拔根那芦柴花花,姐郎那个编筐来呀来比快,

姐胜那个郎呀秧歌那个唱呀,郎啊那个胜姐亲桃腮……

小小的郎儿来,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了咿呀嗐……

(本文原发于中国音乐学网e缪斯论坛,网名“秦淮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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